热烈欢迎大家到冬雷脑科医院举办读书会！我和郭瑞俊是高中同班同学，上次我们聚会的时候，提到把读书会开到我们医院来，读一些与医疗或生命健康有关的书，所以我也推荐了《当呼吸化为空气》这本神经外科医生写的书。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的活动很有趣，也非常高兴大家远道而来，在我们的健康管理中心共读这两本与生死相关的书。

个人觉得今天这个话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沉重——与生命和死亡相关。作为医生，可能我们见惯了生死，好像觉得也没什么，就这么回事儿。当然医生也有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对死亡的看法，特别是到了一定年龄——比如我今年60岁了，还是会更多地关注和思考这些问题。

我也很好奇，社会上的普通人——非医疗工作者、各行各业的人，你们对生命、对死亡的理解和看法是怎样的？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交流和分享：一是来自我们高亮院长的主分享，他在重症监护室看到的死亡更多，很多人的最后一段就出自他那里；再就是听听在座各位的理解和看法。欢迎大家！

大概是今年清明节回家的时候，我和冬雷在一起谈起读书会的事，他关注海南复旦校友读书会多年，盛情邀请我们来上海冬雷脑科医院开一次读书会，半年后这个计划终于成为现实。非常奇妙的是今天凌晨一阵惊雷把我们从梦中震醒，所以我有两句开场诗送给大家：

一天惊雷驱溽热，

沪滨天涯共入秋。

今天凌晨的这场雷雨结束了上海史上最长的夏季，终于一雨入秋了。我们从天涯海角来到上海，在漫天惊雷的迎接下来到冬雷脑科医院国际体检中心举办这场读书会，非常开心！

十年前，2015年底，2026年足球世界杯直播海南校友会在博鳌宣告成立。为了把复旦校友会办成一个高质量的社团，经由在海南凤凰传媒集团旗下企业工作的王格平校友的提议，在郑敏、孙瑜、文玲、段曹林等校友的大力推动下，我们于2015年4月底成功举办了第一次读书会，至今共举办读书会十季115期，共读书60册（套），每月一期，从未间断。

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以复旦校友为骨干，以海口太阳城大酒店和美兰区公共图书馆为基地，坚持公益性原则，每月举办一次读书分享会，每两个月阅读分享一本书，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也以线上读书会和户外读书会的形式坚持下来，从无间断。复旦读书会不同于一般讲座型的读书会，以主题规划为先导，以分享为特色。前九年的主题分别是：回溯千年、俯瞰当下、仰望星空、反观自我、追寻经典、知行合一、见贤思齐、上下求索、返璞归真。读书会通常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下午举行，风雨无阻。每一期读书会都设有主持人、主分享，参会的校友和书友也须分享自己的读书心得。每期读书会结束后，都会以实录的方式报道大家的读书体会，发表在2026年足球世界杯直播海南校友会公众号上。十年来，读书会积累了超一百万字的实录报道和超80小时的视频资料，将会陆续编辑出版。

十年来，复旦校友读书会的影响已远远超出了校友朋友圈，吸引了海南各大高校校友会和社会各界书友参与，不仅成为复旦校友会一面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也成为海南推广全民阅读的著名机构。历年来，复旦校友会与南京大学、北京大学、长江商学院等诸多高校校友会联合举办过多次读书分享会，我们也曾把读书会搬到乡村（乐东白沙河谷、文昌十八行村）、学校（观澜湖双优学校、海口经济学院）、校友企业、军营等，获得了大家的交口称赞。我们还将“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结合起来，在省内省外举办多次游学活动。我们读《南渡北归》时去过宜宾李庄，读《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时走访了深圳华为总部，读沈从文的《边城》时在湘西凤凰古城举办读书会，读苏东坡时我们又走访了儋州东坡书院和惠州西湖、罗浮山，每次游学都让参与者收获满满、满载而归。在过去的十年中，复旦校友读书会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支持，《海南日报》、海南电视台曾多次报道复旦读书会的活动，在2018年“读书节”上获得“海南十佳全民阅读推广机构”的荣誉称号，2023年复旦读书会成功入选海南省公共文化高质量发展典型案例20强。

本人被称为读书会的“劳模”，十年来，主持读书会超过50次，主分享超过25次，主编报道超过60期。其他“劳模”今天也在现场，坐在我右边的赵颖，清华博士、复旦博士后，被称为读书会的“学术担当”，主分享超过50次，主持超过30次。现在的主理人段教授，每期报道要审阅两万多字的稿件，今天也在现场。我经常感叹：十年读书会，好像重读了一个大学！

今天读的第一本书是一个美国的神经外科专家写的关于生命和死亡的书。冬雷院长跟我是中学同学，81年相识至今44年，我们每年相聚、友谊不断，但我从未如此深刻地认识他所从事的神经外科医生这个职业。我只知道他是杰出校友，一路从本科读到博士，然后成为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一把刀”、教授、博导，又在事业的高峰期主动下海创办了上海冬雷脑科医院。

直到我读了这本书，我才真正了解到神经外科医生有多么艰辛，又有多么伟大！在此我想朗读书中的两段文字以表达对神经外科医生的敬意！

第一段在87页，保罗说：我没有哪一天哪一秒质疑过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或者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那是一种召唤，保卫生命的召唤！不仅仅是保卫生命，也是保卫别人的个性，甚至说保卫灵魂也不为过。这种召唤的神圣之处，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段在65页，他说：神经外科令我不由自主地折服，这里没有宽宥，必须追求完美。我想这就像古希腊“arete”这个概念，是一种道德、情感、思维和身体上都至臻卓越的美德。神经外科似乎提供了最艰难的挑战，也最为直观地面对意义、个性和死亡。

这就是神经外科医生对自己职业的认识，他们的工作具有神性，近乎神！今天在座有好几位中国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值得我们用掌声表示最高的敬意！

我们这两个月的读书会分享两本书，采取的是双主分享的模式，也是一个创新。第一本书《当呼吸化为空气》是一个美国的神经外科医生所写，但他也是一个作家。我真的没想到一个医生可以写出如此优美的文笔，这本书读得极为畅快，可以说是一气呵成。但在这种阅读的快乐中又带着很多深刻的哲思，让我们不由自主去感叹生命的奇妙和死亡的伟大。

第二本书《哲学家的最后一课》是一个中国哲学家所写，这本书的思想能量密度极高，在阅读过程当中读几页就要停顿一下，去喝杯茶抽根烟，思考一下书里对生命、人生、死亡的那种哲思。它的思想能量密度和重量让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我得不我得停顿一下，消化一下，才能继续读下去。

两本书都非常精彩！今天非常荣幸请到两位重量级的主分享嘉宾，在我左边的是冬雷脑科医院的执行院长高亮教授，在我右手边是赵颖教授。现在有请高教授开始您的主分享！

多年前就知道《当呼吸化为空气》这本书。这次拿到书之后，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读了每个字。在阅读过程中，我一直在切换角色：我是保罗吗？保罗是我吗？如果是我会如何处置？何种心态？如何面对？作为一个从业30年的神经外科医生，结合自己的工作经历，谈几点读书后的思考。

本书叙述的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一位处于事业顶峰的行业翘楚，生命即将戛然而止，却在最后的时间里把他的经历写出来。我们感受到了很多的情绪，但更感受到平实和稳定。整本书有着一种非常稳定的情绪输出，他在讲自己的故事，又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每个故事里都带着他自己的深度思考。

我再次读了保罗的生平。1977年出生的他，在其短暂的37年人生中，在斯坦福大学接受本科教育，既拿了英语文学本科和硕士学位，又拿了人体生物学的本科学位。这是什么样的存在？学习力如此之强！之后又去剑桥大学读了两年哲学和科学史。他是一个疯狂的文学爱好者，但在选择当医生还是作家的时候，他选择了医生。我觉得这儿又有必然的存在。他父亲、叔叔、哥哥都是医生，他的家族有医疗世家的传承。这是在西方、美国或欧洲的一种传承。而在中国，我们经常说的是某一个大医院（如华山医院）的医学人文传承。我们冬雷脑科也要建立一种医学传承。在一家医院、医生、护士和患者之间，我们专业上经常面对的生死瞬间，肯定经历过非常多的感动时刻，这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沉淀慢慢会形成一种传承和传统。这种传承使得保罗作出医生的职业选择有其必然性。

在保罗作出选择，并回到耶鲁大学读MD并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他最终选择了神经外科。我们知道，神经外科是外科皇冠上的明珠，它需要培训时间最长，也是最难的，当然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的社会认可度也是最高的。但有很多人会选择比较轻松的专业（比如皮肤科），在中国也是这样，这意味着有一份相对比较轻松地获得收入的职业，同时生活质量也会非常好。而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从一张白纸到成长为一个顶尖专家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多临床手术的积累，保罗就是这样过了七年。在他第六年的时候出去做了一年博后，他的研究拿到了美国医师协会的最高青年医师奖，然后又有两所非常好的医院和科研机构向他打开大门。在这前程似锦的时候，突然迎来肺癌第四期的当头闷棍，他如何面对？此时，拥有较高文学素养的背景，又有这样一种人生反思和高度，这些都成为这本书产生的特例和必然——只有保罗才能写出这样一本书。

我们很多人也会有许多业余爱好。高中时我非常喜欢写诗、读诗，也喜欢读各种书籍。但现在，这些小爱好在我的生活里已经荡然无存了。有一次跟宋师兄交流，我也认为，在医学上，要想成为顶尖医生，就得聚焦，要懂得取舍。如果兴趣爱好过于宽泛，你可能永远都成为不了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而一个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其成长过程中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顶级的医院（比如华山医院）里，有大量的病人病例，我要感谢我们的祖师爷、老师，为我们提供了好的平台，提供了那么多可以站在前辈的肩膀上往上走的机会。对于神经外科医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做非常高难度的手术，术后效果好，有病人的正向反馈，会给我们很好的成就感。而在整个过程中，永远会有那么一部分病人，术后效果是不好的，我们是无力的，对内心的打击会很大。如果在你成长过程中，没有这么好的平台，在你刚刚要起步时，你的病人手术效果很差，或在手术台上就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这种沮丧和负能量会压制一个医生往上走的动力。这点在书中保罗也跟我们分享了。

我曾有过这种非常难以接受的经历。这种沮丧很难克服，尽管我已经尽力了，我和家属的沟通也很充分，我给了他充分的人文关怀也有家属的支持，但术后效果不好，心里还是会有这么一个过程难以克服。作为年轻医生，如何面对这种情况是很重要的。如果克服不了，这种沮丧带来的负能量，时间一长，可能会有心理问题，带着心理问题的人是无法攀登医学的珠穆朗玛峰的。

在此处，保罗分享了他成长过程中面对的负面情况，当医学在疾病面前苍白无力的时候，如何用他的哲学思辨、文学素养来克服，如何调整心态，更多的是“我已经尽力救治了，也给他最好的人文关怀了，与他的家人也建立了很好的联系”，这样才能把自己从这些负面情绪中拔出来。我在这里做了笔记，标了往上的箭头和往下的箭头，往上的箭头越多，往下的箭头越少，总的趋势是向上走。因此，除了技术因素之外，心理建设是非常重要的。

我当了三十年的神经外科医生，做了1万多台的手术，抢救了无数的重症病人。这其中有很多战斗在生死一线的主诊医生，每个时刻、每个动作、每个医疗行为，都会跟病人是连接的，会产生许多可歌可泣的事。

我从几个典型案例来分享我们的医疗理念。第一个案例：一个21岁的大学生，丘脑和中脑长了一个恶性胶质瘤，第一次手术效果很好，几乎没有影响，但四年后复发，很快就走了；第二个案例：脑干海绵性血管良性肿瘤非常大，直至脑干内出血，别的医院不敢动手术，找到我们，我们认为有手术价值，术后恢复良好；第三个案例：后循环椎基底动脉的梗塞，导致他的脑干和小脑后面都是坏死的梗塞，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是无能为力的，国内外对这样的病例一般是放弃的。但他们不肯放弃，我们用呼吸机帮他维持了4个月，直至最后离去。

在这几个案例中，从开始到最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与病人、病人家属的良好沟通，不避讳与病人的直接沟通，分析我们对病情的判断、治疗手段的风险与机会、可能的结果等等。在困难的时候，我们与病人、病人家属一起共同度过，共同面对，他们在我们这里得到人文的关怀，和一起并肩作战的经历。

尽管有些情况下，病人最后仍无法避免离去的结局，但他与我们所有的医护人员一起经历了这段时光，也无怨无悔了。病友的状态无论是疗效好的、不好的，还有到最后不治的，事实上还有很多超越医疗技术本身的问题，我们的责任以及病人不同状态下的人文关怀，这些都是我们冬雷脑科“要做令人感动的医疗”的实践过程。

读这本书的最大一个感触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经提出“向死而生”的哲学理念，这与我们中国人传统宗教和世俗观念有很大不同，我们的佛教就有轮回、永生的概念。而保罗在他面对生死时作出的很多决策，出于他的哲学思考和文学素养，以及他的医生世家的熏陶。譬如说保罗在他控制住肿瘤时候，毅然决定返回总住院医生工作岗位上去。我们知道神经外科医生总住院工作最后一年是非常高强度的，手术、加班是家常便饭，所以这样的病体是不堪重负的。而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从我的角度理解，他大概会觉得，既然是肺癌晚期，我可能只能活1年、2年、3年或最多5年？在人生最后的时间段里，他认为重返岗位是最有价值的事，因此他做了这个决定。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点，他决定生个孩子，这又是一个大的主题，在这里不展开讨论。我在想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出于他对人生价值和对死亡的理解之后作出的很慎重的决定。

今天我坐在这里跟大家分享这些，也在想，到今天为止，上天赐给我太多了，我今年54周岁，我们拥有良好的技术，可以帮助那么多的人，我们每天过着有价值的生活。我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有价值的，能够去帮助这些罹患重疾、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帮他在绝境中打开一扇窗，让他们重见天日，让他们和家人进入到另外一种人生的境界，我们的人生是无悔的。但是对比保罗的选择，我们可能做得还远远不够。我也在反思，应该管理好每天每一分钟，充分利用好时间，多给点时间给病人们，对我来讲这是有价值的，因为对病友们来讲，可能由于我多付出的一点时间会让他们有更好的结果。还有我的同事们、下属们，由于我的坚守和付出，可以让他们快速地成长，培养更多的医生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也是有价值的。

所以说海德格尔讲的向死而生，生命不是目的，生命是边界，但什么时候终止我不知道，经常有人叮嘱我保重身体、注意休息，但我更想无怨无悔地过好自己的一生。

当我看到“我准备好了”的时候，眼泪出来了——在37岁的年纪就这么做好准备离开人世。在跟所有的家人告别以后，他安静地离开，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我认为是一种人性的回归——维护了人的尊严，对于我们的意义重大。

虽然我们在生死一线的危重症病人身上很多坚持和坚守获得了很好的效果，但也有很多轻易放弃的案例。我前面提到过“DNR”，即“Do Not Resuscitate”（“禁止心肺复苏”或“拒绝心肺复苏”）。我的一些学生医学造诣和判断力是一流的，我也曾经跟他们开玩笑，如果我哪天处于某种特别状态了，你们将起到非常关键的决策作用。当你看到高老师还可以救就救，不能救时你要当作我已经给你预嘱：真到了我病危的时候，不要拼命救我，不要靠机器去维持我的生命。我想即便死去，也应该是有尊严的选择。

另一方面，我又是个相信因果的人。在我过去三十年职业生涯中，有着非常多的坚守，甚至与别人到了对立面的状态，我相信坚守会有好结果。也许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但有些努力是会得到回报的。在过去五个月里，面对岁老母亲的疾病，我尽了最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不放弃任何救治的机会。最后所有的指标都有了好转。这也是对DNR的合理放松。面对生死时，生命如何选择永远是一个最重要的话题。

很荣幸在冬雷脑科医院和大家相遇，《哲学家的最后一课》这本书是由我来推荐的。人大哲学教授朱锐说：哲学家是不惧死亡的。坦白说，这句话并没有打到我，因为我们都“听过很多大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直到作者用自己的人生经历践行了他的言论——癌症晚期的朱锐，他最后的时光是平静的、坦然的，他做到了无惧死亡，我才被大震撼。他为什么能不惧死亡？我想谈谈看过《哲学家的最后一课》和《当呼吸化为空气》两本书之后所受的启发：

引子：

我想先从一个现象说起，大家有没有亲历过或者是听说过身边的老人买保健品，就是那种拦不住、根本拦不住、毫无理性的疯狂购买行为。这些老人中不乏一些受过高等教育，那这种非理性行为的根源是什么？对死亡的恐惧！

消灭恐惧的一种方式是消灭恐惧的对象，对于老人们来说，恐惧的对象是死亡，所以就用吃保健品的方式来“消灭死亡”。我们知道人不能长生不死，所以消灭死亡的行为是极其荒谬的，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老人前赴后继？因为面对死亡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垂死挣扎，这是本能。

我们不会嘲笑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也就不必笑话那些拼命吃保健品的老人，因为你总得做点什么来对抗死亡。也许吃保健品给了老人们没有束手就擒、缴械投降的安慰。

1.死亡是什么？

什么叫死亡？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和死是不一样的，朱锐教授对死亡的定义，用英文讲叫“DEATH”。他说：死亡是未知，我们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因为我们都没有死过，那些真正死过的人也没有办法回来告诉我们“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死亡是未知。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会恐惧死亡？

人不会恐惧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但我们为什么会恐惧死亡？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是恐惧我们想象中的死亡。比如：我死了，可别人还活着，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到一个黑暗陌生的世界。大家想一想，这个场景是不是很可怕？

不久前看窦文涛的访谈节目，他用一贯幽默调侃的语气说：你们知道我很惜命，我大概能猜到自己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会拉着大夫的手说，你看看我还能不能再救救？就这么惜命的一个人，在最近和鲁豫的对谈中，他说：我现在没有那么怕死了。窦文涛和父母的感情很深，他说：现在父母都走了，我要死了就可以见到我爸爸妈妈了，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从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来，我们恐惧的是对死亡的想象，一旦这个想象变了，死亡也就没有那么恐惧了。死亡是什么？死亡是一个谜、一个未知，我们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对死亡的想象。

2.死是什么？

朱锐教授说：死是过程，是DYING，是我们身体的机能慢慢老化，器官的功能渐渐衰退，意识逐渐模糊，心脏停止跳动……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无所逃遁。我们从一出生就开始走向死亡，“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拓宽生命的宽度，尽量延长生命的长度，增加人生的幸福度。

死是一个过程，每个人的人生各有精彩，我想谈两点自己的感悟：

1.欲求有度莫透支

《当呼吸化为空气》书中，大夫保罗每天工作14个小时，不是一段时间，而是长年累月超负荷地工作。《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中，朱锐教授也谈到生活和工作的冲突，忙到时间总是不够用。这让我想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蔡磊，他是我非常敬佩的人。看蔡磊的经历，他是从小拼到大。能力强，责任大，贡献也大，但这些贡献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的。正如茨威格那句名言：她那时还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中国文化强调“苦其心志”，励志的故事从古今讲到中外——马斯克一星期工作100多个小时，在办公室搭个行军床等等。但这不是他成功的必然因素，他也不是天天这么拼，他度假坐游艇晒太阳的时候，励志鸡汤不会讲给你听。保罗大夫的过劳却是实实在在的长久透支——每天工作14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筋疲力尽。这样的工作强度，用什么时间好好吃顿饭、好好睡个觉、好好去和爱人交流呢？到最后不但身体会垮，也会危及夫妻关系。正如书里所说，在保罗确诊之前，他和他爱人露西的关系已经出现了很大危机。生活不能只有意义，没有质量。人生是一场长跑，能不被外界的期望和我们内心的欲望绑架需要大智慧。比如说你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大家都期望着你能做出更大的贡献，这个时候你能不能适当地放一放，不被外界绑架，找出平衡之法，也是一种考验。不管怎样，好好爱自己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2.生命终点莫强求

中国有一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果真如此吗？生命终点没有意义的苟延残喘，朱锐教授不想要，我亦如此。可人老去很悲哀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情你不能做主——你能保证你的孩子不被孝道绑架、遵照你的意愿不去给你插管、电击吗？所以我很想强调的一点就是临终关怀，让人尽量减少痛苦，有温暖、有尊严地离开。国人走的时候大多数是在医院，很多就是在ICU病房。但国外不是的，保罗最后就是在家里、在亲戚朋友的环绕下离开的。我想这可能是我们需要改进的地方——推动临终关怀。

死亡是未知，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源于对死亡的想象。因此改变对死亡的理解，就可以尽量消除这种非理性。目前有两种方式在消除死亡恐惧上比较有效：

1.宗教信仰

曾看过一个新疆维吾尔族青年的访谈，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维吾尔族妇女癌症晚期，已经无药可救，这个病人不哭不闹，默默收拾行李回家。她能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因为宗教信仰告诉她们死生有时。

宗教对于人生的三大终极问题——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般都会有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比如基督教：你是上帝创造的，你活着是为了荣耀上帝，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它是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真正有宗教信仰的人，并不会特别恐惧死亡，因为宗教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但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对宗教的信仰正在接受挑战。而国内又汇聚了最多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群，所以这种方式对我们消除死亡恐惧作用有限。

2.大化流行

朱锐教授在书中谈到一个观点——大化流行。整个宇宙是一个系统，我们死去，埋入泥土、升入天空、沉入海洋，会滋养出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可能是地上一朵盛开的花、天空中的一只飞鸟、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宇宙，我们生生不息，也将万古长存。朱锐教授的观点让我想起曾亲历的一件事。2019年秋，也是复旦海南校友的读书游学活动，我们去了贵州梵净山，活动结束后我一个人去了贵州的朗德上寨。那是一个苗寨，第二天中午我在街角听到一阵喧闹——鞭炮声和猪叫声混杂在一起。我以为是什么节日仪式，跑过去看到街角停放的棺木，才知道原来是送葬。我不了解这种形式，就去向当地人请教，他们告诉我：这里的苗族老人走了以后，女方的亲属会送一头活猪，全村的人一起送葬，把棺木抬上山，埋在死者自家的山头。下山后全村的人聚在一起，杀猪喝酒吃饭，像一场盛大的节日。这里的老人很早就备下了棺木，每年把棺木粉刷一遍，在这个过程中熟悉死亡。这让我想起苏格拉底说的“哲学就是练习死亡”，而“练习死亡”会帮助我们战胜恐惧。就像这里的苗族老人，每年刷棺木，等到最后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送他回到大山，回到他熟悉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大化流行的过程。

今天上午我们回到了美丽的复旦校园，回首过往，思绪万千；下午在冬雷师兄的脑科医院，谈论生与死。人生是一场浪漫的旅途，我想截选两首诗——惠特曼的《成为自己》和朱锐翻译的《化为清风》中的部分，作为发言的结束：

请不要在我的墓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我没有消失

我把自己遗赠给泥土

让它从我爱恋的青草中生长

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

请在你的靴底下去寻找

如果一开始没有找到我

请保持勇气

在一个地方错过了我

就到另一个地方去找寻

我会在某个地方停留，等待着你

“向死而生”一个很重要的点是对死亡“真实”的感悟带来真正的觉醒——而很多时候人需要这样的觉醒来引领精神层面的目标。海德格尔说，如果你不在思想上把人逼入绝路，人在精神上是无法觉醒的，而一个精神上没有觉醒的人，他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是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我们所读的这两本书，让“死亡”的逼近激发我们对死亡的思考和碰撞，发掘出埋藏在精神深处的认知。但相较而言，我们确实是比较缺乏死亡教育的。因此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和认知并不容易达到很敏锐的程度。这两本书里面读者或许能够体验到，作者用不同的方式“把你逼入一个绝路，让你和作者一起去经历”。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里面，我就要去面临死亡，我应该怎样去生存，所以他用了一个倒计时的死亡哲学的概念，以这种激发精神内涵力的方式来给我们讲述这件事情。针对这个方式，我也可以推荐大家下载一个软件叫作生命倒计时。这个软件可以用一种直观的方式来激发对“向死而生”的感受。软件的输入是自己预估的生命时间，使用者能够观察到一分一秒我们在死亡的进程中，以及我们到达那一个点的部分占据我们生命全过程的比例。

针对这样直观的死亡进程，朱锐和保罗用不同的表述方式和行动，展示了他们的对策。借助“精神的内涵力”成长的方式，看淡各种功名利禄对我们精神的诱惑，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刻，焕发出生命的积极进取意识和内在活力。通过提高生命中每分每秒的质量和长度（这也是朱锐花费了大量时间解释“时间”的缘故），来提高生命的效度和目标的密度。而在这样的过程中，注意力不再会是集中在靠传统文化对死亡无穷无尽的想象带来的“恐惧”，注意力会集中在“确定的人生最后阶段的任务”。保罗的重返手术台是如此；朱锐与记者借助谈话的方式将真实体验带来的思想实验记录下来同样是如此。

另一方面，在这两本书里面，你很少能看见的就是死亡恐惧的这种情绪。朱锐在书中引了乔布斯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死亡带来的有期限的价值创造，和永生带来的失去“失去”的缺憾感带来的无意义感，我推荐大家一部电影《他来自地球》。

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起源于叔本华的“存在与虚无”，认为生命完全没有意义，后来海德格尔上升为“存在与时间”，从“时间”角度理解，就有了“向死而生”的观点。

其实人生只是一种体验、一段经历、一个过程，不管多长时间，最终归于死亡，所以“不知死之将至”，反而是最好的生命终结。

我年轻时一直信奉萨特的存在主义，其观点是：1、我自己是唯一的，2、我一生是自由的，3、我始终是选择的，4、我必须是负责的。

现在过了花甲之年，开始回归中国传统哲学“儒道佛”：儒家的“上”，追求积极向上的精神；道家的“止”，拥有适可而止的思维；佛家的“正”，保持正心正念的心态。

对死亡，经过至亲和好友离世，会有更深体悟。我最开始痛苦至极，后践行自然教育、佛道家修行，发现，人跟动植物一样回归尘土，另一形态复生，心渐安。

死亡文化，在麦积山、榆林窟和莫高窟的视角下唯美，可和基督教名画对比看。文学作品里，《相约星期二》薄而简单，细读深刻；《他来自地球》看完后恍惚，永生那么多悲伤无奈，颠覆认知；还有一部讲阿兹海默病的法国片《爱》，挚爱先生从悉心照料到放弃。

我曾说，绝不过度治疗。海南传统临终前要“回家”，白事红事，喝酒吃饭，走的走了，活的好好活。母亲脑溢血，手术后再破裂，再手术但可能还继续（可惜那时不懂可治根的中医啊），父亲说回家吧，回老家，有痰问要插管吗，一致否了，安安稳稳的走吧。

重症者手术的钱环球旅行，或到山村长居，莫名延长了被判的时长。古时无癌一词，多人带癌生存。病房里多两年好，亦或山野家里过一年？

母亲离世时，父亲不让跟回去，知是保护，但生气多年。Angela老师，先生突然离去，我发邮安慰她回信：We remember the beautiful days together and that's the best memory for him.最好的纪念是追忆共享时光。和母亲的链接，变成相伴甚至误会的画面回忆。最后一面不得见的耿耿于怀，已放下。

为什么传记或纪录片感动人，因为，别人的故事里也有你的人生。

格平兄说的，向生而生。死亡自然而然，动植物不思考死亡哲学，人类放下思考，活在当下，就是对死亡哲学最好的诠释吧。 

这期读书会对我来说，是一次死亡教育。死亡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人不论富贵如何地位高低，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都是每个人要面对的。死，也许对本人是一种解脱，但对身边的人却完全不一样。我13岁时父亲去世，16岁时大哥离世，心灵的创伤经历了漫长的疗愈过程，以至于在20多岁后，当有人提到我父亲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颤抖的。而我大女儿在大学毕业半年的时候，遇到了同宿舍女孩白血病突然离世，在她详细讲述送别女孩的过程时，我就感受到了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死亡对她的影响，以至于改变了她的生活原则和职业生涯。我在想，死亡教育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是缺失的，这种教育应该在儿童时代就进学校，它会影响人的一生。今天在座的可能属我年纪最大，特别是在生过大病后，我也常常在想，再过10年20年会怎样？要怎样过完自己的一生？如何面对死亡？现在我受教育来了，特别想听每天会遇到生死的医生会怎样看、怎样想，补上小时候就应该上的这一课。死亡教育应该渗透到我们的教育体系中，让我们的孩子心灵更健康地成长起来。

上次分享会我对比两本书，总结了一个关键词：爱。从作者本人的亲身实践，从类似于临终嘱托的理论总结，如何做到向死而生，最重要的是爱。这是两本书的共同主题。

不过还需要再做延伸。因为爱也有小爱大爱之分。今天我感受特别深的一点：像高亮主任、宋冬雷院长这样的大医，真的是有大爱。大爱是真的可能让我们生命的价值得到升华，达到无怨无悔。

还有，爱时常会流于空泛。我们都爱身边的人，想对他们好，为他们做更多，但是要做到、做好，其实太不容易了。这需要自我能力、自我境界的不断提升，让情感有依托和基础，包括更理性。

理性的爱，厚实的爱，努力的爱，面对死亡才谈得上从容。世事难料，意外不知哪一刻就突然降临，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不光是观念和情感，也包括更多的具体问题和细节。比如：至亲和友人，也和我们一样准备好坦然面对了吗？你的临别赠言和银行密码，都预先留给Ta了吗？

乐观地说，绝大多数人也许都还有时间和机会，还不需要怎么去过多操心所谓的死亡“准备”。这就关系到向死而生的另一个课题：如何过好这一生？

芸芸众生其实都一样，谁也不想庸碌一生，谁也不想白走一趟，那怎么活才算值得，至少到生命结束时，无须垂死挣扎、死不瞑目？

答案同样也藏在这两本书里：用心去爱，爱自己，爱他人，爱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健康地活：虽然我们今天谈死，但不要辜负生命，要健康地活。等下我们吴丽霞总花点时间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医院，怎么创造机会让大家健康地活，我给大家一个机会。我们谈死不能不谈活，帮大家争取健康地活是我们的专业和职责所在。

全力地救：刚才几位谈到全力救治及医疗的进步，一些数据上的问题，包括化疗费用等话题，具体也要分什么情况，有些是没必要用的，有些该用还是要用，能使生命延长很久。所以全力地救是基本的理念，不要轻言放弃。

无惧死亡：无论你怎么活怎么救，死亡仍是终点，所以我们要无惧死亡。对医院来讲“无惧死亡”有两个点是将来要去努力的：一是临终关怀，我们原来有临终关怀病房，让病人能够死得好一点、安静一点，但现在病人太多了就挤占了这个地方，但有些医院是有临终关怀病房的，确实有需求可以去打听一下；二是我们要适当地开展一些死亡教育，今天这场读书会也是一种死亡教育，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种教育。而对个体来讲有三个点：一是先判断真死还是假死，假死的积极救，真死的不用救，但你们判断不了，要找到很好的医生帮你们判断；二是如果判断出是真死，要接受死亡，即心理建设——从宗教或宇宙观的角度来理解生命，可能就觉得死也不那么恐怖了；最后是学会安排死亡，真的要死了，救不回来了，如果自己还能意识到的话——就像这两本书的作者都是有意识的——就学会把死亡安排得好一点。

未来永生：AI的发展给我们的生命带来一些新的话题：一是生命将会非常长，远超我们的想象——100岁、150岁甚至到200岁，乐观估计还有可能永生；从另外一个角度就是人工智能带来数字灵魂、数字智能，可能让我们以另外一种方式永存在宇宙中。所以AI的发展使人类的未来永生从肉体上、精神上存在可能性，所以就没有了死亡。